2014年3月27日 星期四

不是旅遊指南之馬來西亞幾好玩

http://www.iatc.com.hk/?a=doc&id=37741&issue_id=37732

在地理上,香港位處亞洲中央,乘飛機到首爾跟到吉隆坡需時相約。但在尋找可與之角力的文化夥伴時,我們似乎偏好向北望,望向日本南韓;向東望,望向台灣; 或極目遠望,望向歐美。筆者也不例外。近期在馬來西亞吉隆坡住了三個半月,對這邊的表演文化、特別是小型演出認識多了,發現老話還是對的:不認識,所以不 接受。主觀的狹隘有時真的很幼稚。

有限的政府資助


馬六甲表演藝術節的主要演出場地:St. Paul's Hill 上的古蹟教堂。
馬 來西亞的保守政治勢力自國家獨立以來一直執政,直至近年才見反對派勢力抬頭,所以難免文化資源一直集中用於弘揚傳統馬來及回教文化。從在吉隆坡的「文化宮 殿」Istana Budaya 駐場的藝團分別為傳統音樂、傳統舞蹈,以及管弦樂團,可見一斑。在巴生谷區域(即吉隆坡和其周圍的雪蘭莪屬市鎮),沒有任何官方藝術製作或行政經費可供申 請。國家文化及藝術部(Jabatan Kebudayaan DanKesenian Negara / National Department for Culture and Arts)可能提供一些支援,但相比起香港的「康文署」和「藝發局」直接向藝術家發放現金資助的做法,在馬來西亞要以當代表演藝術維生似乎相當困難。在現 代舞圈子,大部分人從事與藝術無關的全職工作,小部分則擔任舞蹈教師,然後把收入用於舞台製作。故此,嚴格來說他們不是專業編舞,而很多時舞者是無償演出 的。

Kuala Lumpur Performing Arts Center,由廢置火車站改建而成。
無 疑沒有政府資助令創作人面對財政壓力,但香港的受資助團體何嘗不面對壓力:資助額低、票房慘淡,還要迎合撥款單位的衡量標準,以求獲得下次的資助。在這方 面,馬來西亞的朋友背負的包袱便輕得多了。以我看過的小型演出為例,最少座上客的一次是只有六名觀眾及兩名記者的即興舞蹈(舞者及現場音樂演出者共九 人);有自詡為「結合日本摺紙藝術與現代舞的互動舞蹈」卻實為「劇場災難」的製作;也有用廣東話說就是「唔知想點」的小作品;當然也不乏水準之作。且不談 個別作品的優劣,他們作為整體展示的是率真的勇氣。沒有必須考慮的遊戲規則,作品可以「胡來」,亦即是百花齊放,自由灑脫,不囿於形式技巧;演出者亦投入 享受在台上的時間。真正的考驗,是如何從自由中保持自律,提煉出動人心弦的創作。香港近年的演出漸漸變得似曾相識,票房考慮讓我們選擇安全的決定,資助額 是因循之路的路標。筆者仍然認為政府在支援藝術發展方面責無旁貸,但如何在撥款前穩守藝術創作的尊嚴,則是資助提供者、藝術家、觀眾和藝評人的共同責 任。 誠然,不是每個馬來西亞藝團都是一窮二白的。葉忠文任藝術總監的「共享空間」(Dua Space),美學詞彙是帶明顯中國符號的現代舞,舞團主要收入來自商業演出。2013 年 11 月演出的《萬象甲骨》,以書法入舞為賣點,同時向本土華人書法家沈慕羽致敬。筆者在吉隆坡表演藝術中心(Kuala Lumpur Performing ArtsCenter)劇院看的最後一場演出,幾近滿座。另一個滿座的演出是由「壽板舞踏祭」(Nyoba Kan International Butoh Festival)的《千手羅漢》。壽板舞踏祭藝術總監李瑞強曾數次來港演出,香港觀眾可能對他那全身塗白的造型印象猶新。看罷這兩台作品,有感創作之純 粹與觀眾口味之間那永存的矛盾:我看台上演出有著隔靴搔癢之感,但明顯不是「舞台死硬粉絲」的觀眾(佔大比例)卻興奮不已。對兩位藝術總監來說,演出展現 的藝術選擇是計算還是妥協,我不得而知;應該追求最多的掌聲還是夾雜致敬與辱罵的台下反應,在香港劇場中也一直被爭論不休吧。

都市發展,地產商,表演空間

位於中產住宅區的 Damansara Performing Arts Center (DPAC),設有鏡框式及黑盒劇場。
吉 隆坡都市近年高速擴張,十年前還是村落的地方已發展成新興的中產住宅區。這些新區有明顯的士紳化痕跡,與其他「前輩城市」一樣,「前衛藝術」(真實意義上 的還是感覺上的皆可)同樣被用作士紳化催化劑。撇開士紳化的文化意義不談,這趨勢卻為吉隆坡的獨立表演藝術家提供了新的演出場地。由於地方大、公共運輸網 絡不完善,加上天氣炎熱,中產家庭比較樂意開車到同一地點同時吃、喝、買,以及思想提升。與其不斷要想出新點子或投入大量廣告費,地產商很樂意在商區內加 設小劇場,既可讓租賃者分擔吸引人流的責任,又能以藝術活動為商區製造高格調的氛圍。在靠近吉隆坡會議中心的「Publika」,商場內有商業畫廊及創意 工作室的專層,Black Box 劇場和展覽/多媒體演出用的 White Box。而被 Damansara區新型住宅大樓環繞的 Damansara Performing Arts Center,更設有藝術總監一職,專責兩個演出場地的使用情況。雖然還是要付場租,而且設備只屬一般,但這些私營場地為小型演出提供了更多可能性,藝術 家亦可嘗試以不同形式與地產商合作,彌補缺席的政府資助。例如之前提及的李瑞強便在「壽板舞踏祭」期間在Publika 舉行相片展。

順帶一提,吉隆坡有好些私人舞蹈學校附設有演出場地,可供外借,筆者到過的Fonteyn Studio Theatre 及 Actors Studio @ KuAsh Theatre,便分別可容納約八十名及二百名觀眾,適合設計簡約的演出。

多民族文化
馬來西亞的三大種族是馬來人、中國人和印度人。市民在生活上恪守自己的價值及習俗,同時包容其他文化。你可能在並排的數條街道上找到回教廟、印度廟及關帝 廟。這兒公眾假期很多,不同民族共同慶祝各種節慶。然而劇場演出卻是涇渭分明,也許由於參與藝術分享不能止於承認其他文化的並存,而是要投入共鳴,故此藝 團成員和觀眾傾向屬於同一種族。相信與教育制度也有關,因為各種族兒童分別上馬來學校、華文學校,和印度學校,自幼接受在語言等方面不同的學習重點,形成 了「民族主義」的觀眾群。藝術家們也明白如果能突破種族界限,將有助提高小劇場的觀眾人數;但以筆者看過的一個小型劇為例,演出是半英語半馬來語,英語演 出算是吸引教育水平較高的本地人和我這群「非我族類」,然而當內容涉及政治民生時,演員便以馬來語演出,沒有任何字幕或場刊解說。在現代舞圈這情況可能稍 佳,但例如小型現代舞團「雪隆廣青舞團」(Kwang Tung DanceCompany),成員全為華人,就最近一次演出 Island 所見,華藉觀眾佔大多數。

馬六甲表演藝術節

已經進行到第五屆的「馬六甲表演藝術節」(Melaka Art & Performance Festival/ MAP),2013 年 11 月 22-24 日,在世界文化遺產 St Paul’s Hill 及周邊地點舉行。MAP 是一民間自發的藝術節,原則上抱著「來者不拒」的精神,不予演出者薪金,亦不設門票,演出者只要願意遞交建議書及自行負擔(或向資助團體申請)住宿,便可 在藝術節演出。三天的節目包括在古蹟教堂內的「舞台」演出(其實並非正式舞台,只是觀眾和演出者的位置被限定罷了)、環境舞蹈、電影欣賞,討論會及工作 坊。演出類別倒不是那麼容易界定,有加入了現代元素的傳統舞蹈、混合戲劇及舞蹈的形體演出、一人 talk show、走神、相片展,各適其適。演出者來自五湖四海:澳洲、法國、英國、印尼、印度、新加坡、日本、新喀里多尼亞、泰國、越南等。這裡是條真正的木人 巷,演出作品具濃厚實驗性,主辦單位(MAPFEST)只提供有限的藝術和技術支援,開放的場地讓人隨意進出,見真章的就是能否留得住觀眾把演出看完。

五年來,MAP 成功打響名堂,國家旅遊局(Ministry of Tourism and Culture Malaysia)成為贊助團體之一,有好些藝術家得到自家政府資助來參加,澳洲墨爾本大學的藝術支援組織 Asialink(of The University of Melbourne)更派員到場觀
察。 然而名氣帶來了好些問題:首先場地由於是古蹟,不能隨意改動,觀眾席大小受制,現已容不下愈來愈多慕名而來的人士。擠不進的好奇觀眾或者會從外探頭張望, 有的甚至橫過演區,影響演出。亦由於 MAP 對演出申請,原則上是全數接納,要在三天內「安置」所有演出者,每節演出便變得冗長;加上希望藉 MAP 打響名堂的年輕藝術家帶來的節目良莠不齊,影響了 MAP 整體形象。有份演出的藝術家及觀眾都認為,MAP 的理念令它成功,但成功可能迫使它放棄理念:是否要引入甄選制度?誰有資格甄選藝術創意?民間自發的藝術節是否應該接受(更多)政府及商業資助?MAP 的精神與成就值得香港朋友參考,它如何從第一個五年走進下一個五年,相信也會為我們帶來啟示。

筆者在馬期間亦參觀了不少美術館和畫廊。有時難免會覺得馬來西亞的藝術作品傾向和煦悅目,未能衝擊思考,但也許這是因馬來西亞天然資源豐富而多樣化、食物 不缺、燃油便宜、長年陽光及雨水豐盈;雖然人民對政權及民族之間不平等地位有抱怨,但國民性情大抵平和安靜。於是藝術家們感知的世界,色彩繽紛、靜謐閒 適,帶有人文維度的溫暖。與我們慣常接觸的當代藝術相比,東南亞作品在以西方為中心的「藝術世界」仍然「身處邊陲」(近年新加坡政府在努力改變這狀況); 我亦有感馬來西亞的作品批判性不強,也較少探索生命的陰暗面。確然這國家的政權某程度是建立在人為的民族矛盾之上,但似乎人民對種族的尊嚴更多是呈現為沒 有歇息的對文化根源意義的思考。諷刺的是這種對歷史的本源觀念令西方覺得作品不夠「後現代」。香港創作在個人主義、本土主義的夾縫中進退失據,喜新厭舊的 消費價值觀令我們羞於追源溯本,放眼這邊以沈厚文化為後盾、透現安然幸福的藝術作品,於我們,又有甚麼啟示。

後記:在馬期間我住在市郊一叢林茂密之所。在石屎中長大的我近距離接觸各種樹木花草、蚊蟲蛇蟻、猴子松鼠、老鼠蜥蜴,難免害怕,但也親證了大自然物種之繁 多、形態及顏色之美,以及如何相生相剋地共享生存。古人觀察自然,產生了知識和藝術,找到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互聯網和排練室,又如何能比擬。這地方名為 Rimbun Dahan,為馬藉建築師 Hijjas Kasturi 擁有;他與熱愛藝術的妻子居於此,以及成立藝術家駐場計劃,讓亞洲各地從事藝術創作的朋友與自然為鄰,在寧靜中捕捉其變化無窮的鮮活能量,感受生命之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