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2日 星期四

赤裸的對奕——西九單人表演藝術節

 https://www.iatc.com.hk/doc/107845

單人表演可以用來形容表演形式,即只有一個演員的演出,但如果從「身份是表演」(identity is a performance)看「單人表演」的話,觀眾注視的對象是甚麼?不能一言敝之。這一個人不止在展現技藝,更以現場表演作為方法來一邊述說一邊建構身份。演出,變成一次赤裸的對奕:表演者固然要承受展露私密一面的壓力,觀眾亦必須接受挑戰——眼前的不再是用來盛載他人想像的管道(conduit),不能用凝視之利來隨意看待。演的和看的,互相照見,有一刻,目光對上,有些甚麼被觸碰了。

 假如認同身體被文化痕跡包得密不透風的話,以己身來探索身份的坦實,在於不假他人之身來再現,而是親手把自己剝開、審視、重組。本文論及的五個帶有自傳成份的作品,創作和演繹都是同一人。借用媒體理論對錄像時間為表述式(declarative time)和表演式(performative time)的劃分,我思考:自傳式的單人表演,是否也存在「被述說的身體」和「進行中的身體」的二重性?二者的分界要有多明顯或多含糊,才達致自傳式表演的身份探索?


 

對讀:李婉晶的《卡拉OK》以及黃大徽的《W.T.F.》

把《卡拉OK》和《W.T.F.》並置對讀,很是有趣。李的作品外揚、黃的內歛;前者追踪成長和家庭關係,後者回溯藝術生涯的起跌;李選擇的卡啦OK,既是兒時回憶亦是特定時空的文化產物;黃的W(ong).T(ai).F(ai).始於個人亦終於個人,但不否定歷史對際遇的影響。兩個作品都以個人歷史為經、香港歷史為緯,架起作品結構,二條歷史線交纏但各有主軸,而香港回歸扮演了起承轉合的角色。李婉晶用靈活多變的歌唱技巧,幽默地演唱上世紀80至90年代的的粵語流行曲,這些她在成長過程中唱過不知幾遍的歌曲把作品章節流暢地貫串起來,熟悉的旋律,令人分不清是她的還是自己的故事。無論多麼的不想記起,陪伴成長的歌總會在脆弱時浮現腦中;不可用於書寫的廣東話,再難登大雅之堂仍是我的母語,在我還未懂得甚麼是「語言」之前,它已開始建構今天的我。《卡拉OK》結構嚴密,論及香港和個人歷史的篇幅恰到好處,不着痕跡地交織,可見李婉晶在鋪排創作素材的功夫;她口齒伶俐,有種自然的喜感,令觀眾樂於趨近,近年來她和「天台製作」的作品每每令人驚喜,期待再下一城的嘗試。

 黃大徽的《W.T.F.》開始了一段時間,我才意識到自己在「看表演」。坐在第一排,與黃相隔不遠,加上認識他,所以,即使他手上拿着稿子,感覺還是跟與朋友聊天差不多。演技舉重若輕,似有還無。作品引用Martha Graham一句「I am a dancer」開始,在眾多身分之中,黃選擇了以「舞者」為述說的核心,社會與個人歷史圍繞着舞蹈在回歸前的香港交滙。當時社會共識是趁着大限前拼老命撈一筆。如果沒有滿地黃金襯托,走上藝術路也許不會顯得那麼浪漫、吸引,和愚笨。回歸後,香港在跌跌碰碰中找身分,黃的舞蹈身分卻要在香港以外才有容得下的空間。好不容易到了2018年,香港頒給他一個獎,卻沒有送他走向中心的通行證。社會運動,新冠疫情,黃繼續在邊緣舞蹈。30幾歲的他墮入驚恐,63歲的他學會了面對。創作吧,為了生存,為了存在,用創作抹掉「藝術」和「生命」之間的界線,用創作尋回五歲時在舞池中混然忘我的自己,尋回藏在身體中的喜樂和平靜。黃準繩地拿掐自傳式作品需要的距離來觀察自己,在名為「黃大徽」的檔案庫中深耕細讀,簽名式的冷靜聲線詳細述說的,有溫度但不濫情,自嘲但不酸澀;說得累了,專注地削蘋果,慢慢放入口中咀嚼,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單人表演  眾人故事」

借用藝術節場刊用字作小題,因為它恰當地描述在《身體檔案:漂流》、《食跨宣言》以及《因為我喜歡多樣性(人皆有之的微觀態度)》中,梁曉端、Renata Carvalho和Rakesh Sukesh的創作意圖:把舞台上的自己擴展為一種類別的代表。梁曉端過去二十年由學生成長為獨力撫養女兒的母親,在香港、新加坡、韓國之間二十次轉換居所,對漂流的體會令她把目光投向世界上其他分崩離析的家庭。她重演新聞圖片中人物的動作,相信類似的肢體感覺可以引發共感,在語言層面以外接通同理心,感他人所感。創作意圖無疑可敬,可是由「個人」到「符號」這橋不易搭。《身體檔案:漂流》關於個人和世界的連結略嫌鬆散,沒有交代何以聚焦巴勒斯坦;我很認同從身體到同理心的可能性,可是這信念在作品中沒有隨着結構推進而產生更強說服力。Arthur Miller回看三十多歲時寫的劇本,對別人評價他筆下角色「感受太多、認識太少」表示認同;眾所周知,梁曉端是感染力很強的出色演員,今次她嘗試從「感受良多」的角色代入走向「認識更多」的知性理解,為藝術生命寫新章,希望她繼續努力。

居於比利時,印度裔的Rakesh Sukesh曾經在愛沙尼亞街頭等過馬路之際,見到一個男人在拍他,後來得知錄影在當地極右圈內流傳,他被稱為「一個來偷工作機會的」。在《因為我喜歡多樣性(人皆有之的微觀態度)》中,他沒有掩飾對種族標籤的憤怒,不過,憤怒的面向並不單一。Sukesh數次提及他幾位白人前妻和女伴,亦播放其中一位與他傾談時的錄音,提到雖然意願上很想接受其他膚色人士為親密伴侶,但要跨越根深柢固的偏見——社會上的和自己的——「太複雜了」。他把與其他族裔相處的經驗,對比母親的一席話:「我們家是低階層的種姓,在印度要向上流夠困難的,我兒你因此跑到外國做當代舞者,假如逃離傳統樊籬令你快樂,我沒有意見。可你不快樂。」在種族標籤日益被用作政治工具的今天,Sukesh提醒我們可以憤怒,但別輕率地認定一個發洩對象。要擁抱多樣性的真正困難,可能在於作品的小題:「人皆有之的微觀態度」。要化解憤怒,Sukesh回到身體,借助傳統瑜伽和當代舞蹈的哲學和方法,把情緒化為動作,通過身體向宇宙流瀉,人直立於天地之間,昂然面對。

單人表演藝術節壓軸節目是《食跨宣言》,創作人Renata Carvalho是跨性別的人類學學者,是以作品有一種用於人類學研究的深描(thick description)的冷靜和仔細。Carvalho介紹在巴西曾經為大眾所接受的女跨性別者,在1990年代因為愛滋病而成為警察虐殺的對象,是Susan Sontag在Illness as Metaphor論及人們如何為無知而產生的恐懼尋找代罪羔羊的活生生例子。自此,跨女活在巴西社會最底層,主要以賣淫維生,大量他殺和自殺造成她們平均只有35歲的壽命。由於沒有社會及經濟能力,她們用危險的方法整容及隆胸;在牙齦暗藏刀片,被捕時用來𠝹開皮膚,令害怕感染的警察不敢觸碰她們。赤裸演出的Carvalho,請我們直視這些在主流社會必先除而後快的身體:同時容得下男女性徵的、為忠於自己而不惜代價一步一步建築起來的身體。她們的遭遇固然令人傷懷,薩特的一句「他人是地獄」(L'enfer, c'est les autres),令我想到跨女用了這麼多力氣來擺脫與生俱來的「他人」——終生相伴的皮囊,只為做人做得更坦誠,更好地與自己相處,換來的卻是無盡的鄙視、離棄,和傷害。相比那些扭盡六壬迎合他人的,誰的地獄更可怕?

 在作品的下半部,Carvalho與觀眾交談,問順直男曾否考慮/嘗試與跨女性交,又問有跨性別人士的家庭如何相處。她的問題不求觀眾進一步同情跨女,而是引導非跨性別人士反思自己如何看待她們。這部分所佔時間與演出相若,明顯地Carvalho不願只做被凝視的他者。以劇論劇,《食跨宣言》的劇場技巧並不出色,作為人類學學者和行動者,Carvalho可踏足的平台不止於表演,那麼,為何選劇場?我想,她看中的不是劇場的藝術性,而是公共性,把觀眾變成表演的一部分,讓劇場成為行動空間,容納不同觀點的坦承地討論。然而,在生計、掌聲、行業結構、意識型態等的壓力下,劇場還能擔此重任嗎?近期與朋友談觀演,話題總包括高昂的票價,當入場門檻掌握在資產階級手中,劇場可以怎樣保住它的公共性和開放性?

最後,感謝單人表演藝術節兩位聯合策劃李筱怡和梁曉端。香港在不同年代都有出色的個人表演者,不過,隨着製作愈來愈學院化、機構化和科技化,這種血肉之軀互相碰撞的震動特別難得。近年在歐洲的表演藝術節看過好些自傳式作品,不肯定是出於藝術理念還是資源限制,擅長單人演出的表演者大都勇於輕裝上路,管它舞台多細技術多低,只要身體在,走到哪兒演到哪兒。像人生。

 

 觀賞場次:

西九單人表演藝術節@西九文化區自由空間

梁曉端《身體檔案:漂流》、李婉晶《卡拉OK》:2026年1月8日晚上7時30分

Rakesh Sukesh《因為我喜歡多樣性(人皆有之的微觀態度)》:2026年1月11日下午3時

黃大徽《W.T.F.》:2026年1月18日下午4時30分

Renata Carvalho《食跨宣言》:2026年1月18日晚上8時


2026年1月31日 星期六

「如果有個庭園,我會在哪裏?」

如果有個庭園,我會在哪裏?

我會在庭園中目不暇給,流連忘返。

理性的幾何
召喚肉身存於世的空間經驗
誘發情感回應

不能盡覽的展廳
分割後的局部
組成為眾數的完整

斜線在暗示
引導目光走向預計之外的角度
於是,人看見了倒影中的鏡子內的自己的倒影

我們說:直線是硬的,玻璃石塊尖角是冷的,
佈局和物料卻從容地盛載溫柔:
光線、橡皮、隨腳步搖曳的飲管,數字排序的安穩、Emily Dickinson的細語。

「如果有個庭園,我會在哪裏?」
區凱琳、張海活
1a space

2026年1月18日 星期日

固體或液體、有態或無態——《點石成液》

https://www.iatc.com.hk/doc/107814

假如概括地把表演發生場域中的存在歸為兩類:「人」和「非人」,或說「活動的身體」和「靜止的物件」,它們是否擁有各屬的表演性?在有/沒有的基礎之上,兩者的共在和互動,能否誘發對「表演」更多層次的想像和理解?我認為No Discipline Limited近年來的三個製作,包括《躺在桌上的物件》(2021),《我們來真的》+《同謀合裝》(2023-2024),以及《點石成液》(2025),可以看成是同類探索的一系列嘗試。這些製作都有來自不同界別的藝術家參與。「跨界合作」於宣傳上是個方便的描述,不過我更樂意把這些製作想像成不同創作者聚合的群落交錯區(ecotone),邊界因交接而變得模糊,養份卻格外豐饒,可以在前感官、語言主導層面來建立概念,或以可感的空間、時間、動作來實踐劇場的表演性。不同背景的藝術家,以各自擅長的藝術語言,穿梭在腦袋和感官之間,令「表演」成立起來。

《點石成液》的兩位主創作人是陳偉洛和Nadim Abbas(唐納天),前者主要負責「人」的部分,後者「非人」。Abbas以「非物」來描述作品中靜止的物件:「它們更類似於哲學家維倫・傅拉瑟 (Vilém Flusser)所說的『非物』;氾濫成災的廢棄物,僅是資訊時代生活的副產品。」(場刊頁7)。借助法國人類學家Marc Augé的「Non-place」概念來思考「非物」類的包裝物料的話,可見現代都市人如何在毫無情感連繫的人造物之中渡過其日常。但既然我們視非物為造就自由、便捷、乾脆俐落的工具,接受它們充斥生活,那麼何不透過觀察材質、設計和使用,凝視從選材到技術透現的文化痕跡,發現物的表演性時刻在衝擊著人和造物的主客關係。是人使用物件,還是物件影響人的行動?

日與夜,人、動、物
Abbas以工廠產物——瓦通紙箱、塑膠填充物、運輸帶——為原材料而製造出來的空間,在白天與晚上以兩種截然不同的面貌呈現。白天,《點石成液》的定位是展覽,展場散發出理性的秩序,不論是令人熟悉的箱子或不那麼熟悉、用途不明的半圓形紙板(可像教堂的門?),呈現對稱、森然的美。看到人類有能力製造出這種美,不禁低問何不更努力抹去生活的醜。把現成物從既有脈絡中抽離雖然是常見的藝術策略,但是由於展場中的包裝物料是全新的,沒有可供抽離的故事,Abbas於是把一般認知中的「包裝」從「物料」抽離,褪去其功能性,讓觀者從新注視「物料」。造些介乎雕塑、倉存和廢物之間的人造物既不指向特定議題,也不求成為與生活間離的「藝術品」。展場偌大的落地玻璃窗讓物件世界和窗後的香港連接起來;地上零散的組件,分不清是工序零餘的過去或有待使用的將來,在靜止中提示時間的存在。

每天下午四時,陳偉洛進入Abbas設計的空間,進行約三小時的延時性表演(durational performance)。身體的介入,如何引領我們探索物/非物的辯證關係?陳緩慢地在空間中活動,時而拾起散落的組件,時而拭抺紙箱,或跪在物前沉思。我不認為他如1960年代以美國Judson Theatre為基地的藝術嘗試般,以挑戰規範為意圖而把生活動作帶入表演。他只是帶著一種對物的謙卑,坦然地接受物對其行為的影響。數年前曾經一度引起廣泛討論的「物導向本體論」(Object-oriented Ontology),倡議物有其不能為人所感知的「物性」,雖然此理論因為無法由經驗引證令其可信性受影響,但以它為參考來閱讀陳的延時性表演的話,或者有助我們了解他以身體來襯托物性的意義。
到了晚上,空間定位改變為盛載表演的場域。除了物件擺放位置有所不同之外,在陳的構想中:「Nadim的作品是一個地景(landscape),讓身體回應的脈絡(context)。」如人在家中按意願擺放物件,身體動線卻從此被界定,人、物互相定義生活的進行方式。陳把場域想像為一間包裝工場,在一個小時多的演出中,四位工人(李嘉雯、胡日禧、張兆熹和朱仟青)與物的關係在操控、失控、愛戀及無感中來回轉換,然而看似流動的關係無法脫出當下生存景況的沉悶和無目的,為倦怠壓跨的人們還是跟著一種莫名的大意志的驅使向前跑,像滾輪上的倉鼠。

重複的倦怠,倦怠的重複
倉鼠們(服裝正好是灰色的!)拖著疲憊的身軀進場,把白色連身服穿上,開始工作。他們把包裝物料組裝/拆開;把填充物塞入紙箱/滿溢到地上;把一個大箱由一角推向另一角/推回原位;開掉/關掉電源;愛上包裝物料,用來裝飾自己/厭棄它們,用力扯掉;等等。看似是隨心的即興,其實是編「舞」仔細地針對物件的流動而構築的劇本。陳編的不是動作,而是物料——物件和身體的內在質地——在空間中移動的路線和次序。觀眾若專注地追隨舞者們的90分鐘與物互動,對身處的空間會產生新的感知。身體操控能力很強的舞者如何調整動作和物件的主客關係,成了探索物的表演性的關鍵。

「重複」模糊化了劇場的時間感。陳設計了一個主題動作(motif):四位表演者在個半小時內不停地擺動胸椎,使頭頸胸如水草般擺動;是否帶有意思,取決於觀眾感受到的投入、沉悶或不明所以。陳的作品從來都不著眼於形式化的舞蹈設計,這個以身體來感染身體的策略卻很「舞蹈」。舞者持續地做這累人的動作所產生的疲倦,隨著時間滲入身體,憑著身體本身(而非符號化動作設計)的傳意能力,概念中的倦怠感成為觀眾可觸的質感。即使動作沒有敍事層面的「意義」,部分觀眾拒絕不了共感而跟著擺動起來。美中不足的是,並非每位舞者都能揮灑「重複」的利劍,脊椎力量在演出後段漸見流失,否則這個主題動作的感染力應該更為強大。

點石成金或水也好、是固態或液態也好,在穩定的狀態與狀態之間的不確定性,成了《點石成液》的落腳點,要投入作品,觀者同樣需要在思考(contemplation)和知覺(perception)機制之間來回。Abbas和陳偉洛建構有別於日常的空間,在不日常中凝視日常,觀者一方面要直觀地、在視覺意義以外地「看」,開放身體感受來純粹地追隨物件和身體的改變,另一方面要通過沉思來接觸作品的內在邏輯,把抽象感受轉化為對自己有意義的訊息,尋找到非預設的、更為原真的內在連結。德國社會學家阿多諾(Theodor Adorno)曾經提出,藝術與文化工業的分別不在於高雅或流行文化品味,而在於「真摰」(Authenticity),即生命實踐與表現型態的同一。雖然我大膽地假設如果舞者們曾經在包裝工場工作,長時間在受限制的環境、無意義的重複中累積深藏於肌肉中的倦怠感,身體質感將會更豐富,然而同一不等於把現實照版煮碗地遷移到藝術,而是在於我們不引用社會既有的分類模式來沉思藝術經驗,不讓知識決定感官「應有」的接收,而是通過反覆思考和深刻內省,允許藝術扣連自身生命經驗——即使那是在日常中被隱藏、被忘記的經驗。

由資本主義延伸出來的文化工業,為了不斷地製造消費的誘因,需要快速地提供娛樂,按圖索驥的格式化呈現,再現「理應如此」的社會秩序,便捷的對號入座有助加快消費巨輪的轉動。新媒體、高科技、目不暇給、文化饗宴,官能刺激的大肚子戴著創意的面具愈長愈胖;有賴無所不知的人工智能,藝術未被感受已詮釋了完,一度是人類心靈喘息的空間日漸受到擠壓。從服務文化工業的藝術所得到的,是重複:重複的價值觀,重複的格式,重複的感受,在獲得真摰的滋養之前,我們在深深的倦怠中繼續藝術下去。


《點石成液》(No Time To Die: An Inert Liquid Assembly)
「自由舞」2025節目
西九演藝及No Discipline Limited聯合主辦
No Discipline Limited策劃及製作
觀賞場次:2025年11月20日晚上8時,西九文化區自由空間細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