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s://www.iatc.com.hk/doc/107845
單人表演可以用來形容表演形式,即只有一個演員的演出,但如果從「身份是表演」(identity
is a performance)看「單人表演」的話,觀眾注視的對象是甚麼?不能一言敝之。這一個人不止在展現技藝,更以現場表演作為方法來一邊述說一邊建構身份。演出,變成一次赤裸的對奕:表演者固然要承受展露私密一面的壓力,觀眾亦必須接受挑戰——眼前的不再是用來盛載他人想像的管道(conduit),不能用凝視之利來隨意看待。演的和看的,互相照見,有一刻,目光對上,有些甚麼被觸碰了。
假如認同身體被文化痕跡包得密不透風的話,以己身來探索身份的坦實,在於不假他人之身來再現,而是親手把自己剝開、審視、重組。本文論及的五個帶有自傳成份的作品,創作和演繹都是同一人。借用媒體理論對錄像時間為表述式(declarative time)和表演式(performative time)的劃分,我思考:自傳式的單人表演,是否也存在「被述說的身體」和「進行中的身體」的二重性?二者的分界要有多明顯或多含糊,才達致自傳式表演的身份探索?
對讀:李婉晶的《卡拉OK》以及黃大徽的《W.T.F.》
把《卡拉OK》和《W.T.F.》並置對讀,很是有趣。李的作品外揚、黃的內歛;前者追踪成長和家庭關係,後者回溯藝術生涯的起跌;李選擇的卡啦OK,既是兒時回憶亦是特定時空的文化產物;黃的W(ong).T(ai).F(ai).始於個人亦終於個人,但不否定歷史對際遇的影響。兩個作品都以個人歷史為經、香港歷史為緯,架起作品結構,二條歷史線交纏但各有主軸,而香港回歸扮演了起承轉合的角色。李婉晶用靈活多變的歌唱技巧,幽默地演唱上世紀80至90年代的的粵語流行曲,這些她在成長過程中唱過不知幾遍的歌曲把作品章節流暢地貫串起來,熟悉的旋律,令人分不清是她的還是自己的故事。無論多麼的不想記起,陪伴成長的歌總會在脆弱時浮現腦中;不可用於書寫的廣東話,再難登大雅之堂仍是我的母語,在我還未懂得甚麼是「語言」之前,它已開始建構今天的我。《卡拉OK》結構嚴密,論及香港和個人歷史的篇幅恰到好處,不着痕跡地交織,可見李婉晶在鋪排創作素材的功夫;她口齒伶俐,有種自然的喜感,令觀眾樂於趨近,近年來她和「天台製作」的作品每每令人驚喜,期待再下一城的嘗試。
黃大徽的《W.T.F.》開始了一段時間,我才意識到自己在「看表演」。坐在第一排,與黃相隔不遠,加上認識他,所以,即使他手上拿着稿子,感覺還是跟與朋友聊天差不多。演技舉重若輕,似有還無。作品引用Martha Graham一句「I am a dancer」開始,在眾多身分之中,黃選擇了以「舞者」為述說的核心,社會與個人歷史圍繞着舞蹈在回歸前的香港交滙。當時社會共識是趁着大限前拼老命撈一筆。如果沒有滿地黃金襯托,走上藝術路也許不會顯得那麼浪漫、吸引,和愚笨。回歸後,香港在跌跌碰碰中找身分,黃的舞蹈身分卻要在香港以外才有容得下的空間。好不容易到了2018年,香港頒給他一個獎,卻沒有送他走向中心的通行證。社會運動,新冠疫情,黃繼續在邊緣舞蹈。30幾歲的他墮入驚恐,63歲的他學會了面對。創作吧,為了生存,為了存在,用創作抹掉「藝術」和「生命」之間的界線,用創作尋回五歲時在舞池中混然忘我的自己,尋回藏在身體中的喜樂和平靜。黃準繩地拿掐自傳式作品需要的距離來觀察自己,在名為「黃大徽」的檔案庫中深耕細讀,簽名式的冷靜聲線詳細述說的,有溫度但不濫情,自嘲但不酸澀;說得累了,專注地削蘋果,慢慢放入口中咀嚼,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單人表演 眾人故事」
借用藝術節場刊用字作小題,因為它恰當地描述在《身體檔案:漂流》、《食跨宣言》以及《因為我喜歡多樣性(人皆有之的微觀態度)》中,梁曉端、Renata
Carvalho和Rakesh Sukesh的創作意圖:把舞台上的自己擴展為一種類別的代表。梁曉端過去二十年由學生成長為獨力撫養女兒的母親,在香港、新加坡、韓國之間二十次轉換居所,對漂流的體會令她把目光投向世界上其他分崩離析的家庭。她重演新聞圖片中人物的動作,相信類似的肢體感覺可以引發共感,在語言層面以外接通同理心,感他人所感。創作意圖無疑可敬,可是由「個人」到「符號」這橋不易搭。《身體檔案:漂流》關於個人和世界的連結略嫌鬆散,沒有交代何以聚焦巴勒斯坦;我很認同從身體到同理心的可能性,可是這信念在作品中沒有隨着結構推進而產生更強說服力。Arthur
Miller回看三十多歲時寫的劇本,對別人評價他筆下角色「感受太多、認識太少」表示認同;眾所周知,梁曉端是感染力很強的出色演員,今次她嘗試從「感受良多」的角色代入走向「認識更多」的知性理解,為藝術生命寫新章,希望她繼續努力。
居於比利時,印度裔的Rakesh
Sukesh曾經在愛沙尼亞街頭等過馬路之際,見到一個男人在拍他,後來得知錄影在當地極右圈內流傳,他被稱為「一個來偷工作機會的」。在《因為我喜歡多樣性(人皆有之的微觀態度)》中,他沒有掩飾對種族標籤的憤怒,不過,憤怒的面向並不單一。Sukesh數次提及他幾位白人前妻和女伴,亦播放其中一位與他傾談時的錄音,提到雖然意願上很想接受其他膚色人士為親密伴侶,但要跨越根深柢固的偏見——社會上的和自己的——「太複雜了」。他把與其他族裔相處的經驗,對比母親的一席話:「我們家是低階層的種姓,在印度要向上流夠困難的,我兒你因此跑到外國做當代舞者,假如逃離傳統樊籬令你快樂,我沒有意見。可你不快樂。」在種族標籤日益被用作政治工具的今天,Sukesh提醒我們可以憤怒,但別輕率地認定一個發洩對象。要擁抱多樣性的真正困難,可能在於作品的小題:「人皆有之的微觀態度」。要化解憤怒,Sukesh回到身體,借助傳統瑜伽和當代舞蹈的哲學和方法,把情緒化為動作,通過身體向宇宙流瀉,人直立於天地之間,昂然面對。
單人表演藝術節壓軸節目是《食跨宣言》,創作人Renata
Carvalho是跨性別的人類學學者,是以作品有一種用於人類學研究的深描(thick description)的冷靜和仔細。Carvalho介紹在巴西曾經為大眾所接受的女跨性別者,在1990年代因為愛滋病而成為警察虐殺的對象,是Susan
Sontag在Illness as Metaphor論及人們如何為無知而產生的恐懼尋找代罪羔羊的活生生例子。自此,跨女活在巴西社會最底層,主要以賣淫維生,大量他殺和自殺造成她們平均只有35歲的壽命。由於沒有社會及經濟能力,她們用危險的方法整容及隆胸;在牙齦暗藏刀片,被捕時用來𠝹開皮膚,令害怕感染的警察不敢觸碰她們。赤裸演出的Carvalho,請我們直視這些在主流社會必先除而後快的身體:同時容得下男女性徵的、為忠於自己而不惜代價一步一步建築起來的身體。她們的遭遇固然令人傷懷,薩特的一句「他人是地獄」(L'enfer, c'est les autres),令我想到跨女用了這麼多力氣來擺脫與生俱來的「他人」——終生相伴的皮囊,只為做人做得更坦誠,更好地與自己相處,換來的卻是無盡的鄙視、離棄,和傷害。相比那些扭盡六壬迎合他人的,誰的地獄更可怕?
在作品的下半部,Carvalho與觀眾交談,問順直男曾否考慮/嘗試與跨女性交,又問有跨性別人士的家庭如何相處。她的問題不求觀眾進一步同情跨女,而是引導非跨性別人士反思自己如何看待她們。這部分所佔時間與演出相若,明顯地Carvalho不願只做被凝視的他者。以劇論劇,《食跨宣言》的劇場技巧並不出色,作為人類學學者和行動者,Carvalho可踏足的平台不止於表演,那麼,為何選劇場?我想,她看中的不是劇場的藝術性,而是公共性,把觀眾變成表演的一部分,讓劇場成為行動空間,容納不同觀點的坦承地討論。然而,在生計、掌聲、行業結構、意識型態等的壓力下,劇場還能擔此重任嗎?近期與朋友談觀演,話題總包括高昂的票價,當入場門檻掌握在資產階級手中,劇場可以怎樣保住它的公共性和開放性?
最後,感謝單人表演藝術節兩位聯合策劃李筱怡和梁曉端。香港在不同年代都有出色的個人表演者,不過,隨着製作愈來愈學院化、機構化和科技化,這種血肉之軀互相碰撞的震動特別難得。近年在歐洲的表演藝術節看過好些自傳式作品,不肯定是出於藝術理念還是資源限制,擅長單人演出的表演者大都勇於輕裝上路,管它舞台多細技術多低,只要身體在,走到哪兒演到哪兒。像人生。
觀賞場次:
西九單人表演藝術節@西九文化區自由空間
梁曉端《身體檔案:漂流》、李婉晶《卡拉OK》:2026年1月8日晚上7時30分
Rakesh
Sukesh《因為我喜歡多樣性(人皆有之的微觀態度)》:2026年1月11日下午3時
黃大徽《W.T.F.》:2026年1月18日下午4時30分
Renata
Carvalho《食跨宣言》:2026年1月18日晚上8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