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9日 星期四

The Birds

芬蘭Espoo Theatre正舉行「&Fest: Learning to Disagree」戲劇節,我看了節目之一:《The Birds》。作品由Lithuanian National Drama Theatre, &,以及Adam Mickiewicz Institute聯合製作,法藉波蘭導演Anna Smolar執導,首演於2025年。如題,作品旨在揭露電影《The Birds》導演希治閣(Alfred Hitchcock)與女主角Tippi Hedren的關係。Hitchcock是Hedren的老師,把她帶入電影圈,但同時全面地控制她,合約規定不能接其他導演的戲,為了使Hedren表現出他想要的驚慌和無助,操控她的心理,拍攝前不讓她看劇本,把她與工作人員隔絕,亦不許她回家見女兒。


Anna Smolar把舞台分為兩個主要空間,分別代表Hedren身處的電影世界以及她獨處時的個人世界;安裝在兩個空間的多部攝錄機,讓觀眾同時見到Hedren在人前人後的焦慮和矛盾。兩男三女的五個演員同時扮演多個角色:戴上金色假髮,他們是Hedren的過去和現在,是她內心狀態的不同切面;脫下假髮,他們是拍攝團隊、Hedren的父親和心理醫生、Hitchcock的妻子,以及,鳥。雖然以語話為主要的溝通媒介,但演員們的身體節奏流暢,得心應手地在角色之間轉換;為攝影機而設計的燈光非常好看,呈現表現主義式的強烈對比,富有美感。


戴上假髮便成為Hedren的這設計,讓我們在更立體的角度看一個人的內心掙扎,同一角色在外型、性別和聲線都差異很大的演員之間轉換,亦可阻止觀眾過度投入舞台假像,提醒他們劇院內外都是世界。按這樣的導演策略的話,我希望見到作品在較闊的層面探討以藝術之名對他人行使的暴力,而不是停留在描述。


談到立陶苑的表演,在2019年威尼斯雙年展的立陶苑館,上演了由Rugilė Barzdžiukaitė執導、Lina Lapelytė作曲、Vaiva Grainytė作詞的歌劇《Sun & Sea (Marina)》。24個演員在改裝成沙灘的展館中閒躺,一邊吃零食,看手機,一邊唱出對氣候變化的關注以及對生命的憂慮。作品迅速受到熱捧,英國《衛報》稱它為全年最佳演出之一。美國學者Claire Bishop 2024 出版的著作《Disordered Attention - How We Look at Art and Performance Today》亦以作品照片為封面,可見其吸睛能力之高。


2026年3月18日 星期三

陳翊朗個展「They Always Look From An Imagined Above」

看陳翊朗 Oscar在維爾紐斯Radvila Palace Museum of Art 的個展「They Always Look From An Imagined Above」,我想起了兒時在外婆家看過的日本女性雜誌刊載的,意思不明但令我邊害怕邊不能自控地看下去的黑白漫畫。長大後才明白,畫面對我的衝擊原來指向人深藏的慾望,以及對毀滅力量的著迷。就如在這個展覽,藏於意識和潛意識交界的黑暗,以充滿動感的墨線姿態現身,在白的畫布和牆壁上,狂放地流灑。

展覽場地由四間相連的房間組成,光線充足,每個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建築是毫無懸念的方正。然而,身體在展品之間來回的感覺卻是圓的,迷糊於不知始於哪兒走向何方的循環。輪迴,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與展覽同名的是在其中一間房拱型天花的壁畫《They Always Look From An Imagined Above》(2025)以及與之相對、放在地上的黑白地氈《Cosmic Egg》 (2021)。「They」是誰?藝術家沒有提供線索,而實在也沒有必要言明。於我來說這個展覽訴諸的正正是難以名狀的存在,又何以說明之?
人類恐懼死亡,於是企圖用思考來控制它;動物以身體來感應生命來去,知道該來的總會來。放下對理解的執著,觀照肉體,也許比宗教應允的救贖來得更實在。驟看之下,《I Look At My Own Dead Body》(2025,四連畫,各30 x 100cm)描繪的是地景,然而這片風光其實是一具骷髅,圖像參照Oscar在夢中見到展示在美術館中的自己的屍身,以及一幅十八世紀的法國版畫。傳統中國山水畫是文人對理想世界的描繪,那麼這片身體地景,可負載著藝術家對皮囊褪盡後的寄望?除了外相,Oscar的凝視落在五臟六腑,想像肉身的不同部份由曾認識的人轉世而成,是以選取廿八個身體部份,包括五官、血液、骨髂、消化和排洩系統,等等,用筆墨描述曾經的種種因果,藉着憶念故人,與自己和解。收錄在2024年出版的作品集《轉身成世》的八十八張畫作,在展覽中以投射方式展示在牆壁上,觀者與畫作的關係雖然不似手中書親密,但也提供了觀察情感糾結的距離。
《The Earthy Branches》由十二幅作品組成屏風式展示,高度與Oscar身高相若,十二生肖既像神獸又似動漫造型,幾乎完全填滿畫布,有種想從畫框逃出卻不可的急迫。人把口耳相傳的傳說圖像化,用視覺把意思穩定下來,令想像不再那麼可怕,Oscar的具像繪畫卻是一條走向玄奧之路,帶領觀者步近意識的深處,直到遇上村上春樹筆下的那口井。
東方有生肖預告運程,西方有塔羅牌指點迷津。《Tarot Cards (Major Arcana)》(2025)一組廿二張,畫面內容細節比一般的塔羅牌少,亦沒有繽紛色彩,角色更如妖怪鬼魅般朝向對面的《鬼王》--在工廠生產的合金模形公仔。遠古神話、民間傳統、日本動漫,種種不同的靈感素材通過藝術家既率直又艱澀的狂放筆觸,滙流成河,弔譎地變成了自由澎湃卻高度統一的視覺語言。在黑與白的張力之海,我們在生死愛慾、原始恐懼、暴力和救贖之中淌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