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2月16日 星期五

要是閱讀是救贖——讀格拉斯《狗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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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和讀者協力,以各自的行動肯定自由人的意識,令文學作品得以完成:在荒謬中寫作和閱讀,都是自我救贖。是以在必須閱讀的當下,書單上不可沒有君特格拉斯(Günter Wilhelm Grass)的《狗年月》(HundejahreDog Years)。就如很多經典作品一樣,因應外在環境和個人心態的改變,每次重讀都會發掘到與現實互相照見之處。以德文書寫的《狗年月》1963年面世,我看的是1965年由Ralph Manheim翻譯成英文、Vintage Classics 1997年出版的版本。在不同的年代讀此書,背景中法西斯主義的腳步時近時遠;當他的鞋跟敲在地上的聲音變得響亮時,書在手中便益發有重量。

  


《狗年月》是「但澤三部曲」的最後一本,亦是最為艱澀的一本。作品背景設定在驚濤駭浪的二十世紀上半,橫跨四十年時空。格拉斯沒有直接描述歷史事件,對集中營等也不作正面評價;歷史在著作中內化於人物,環繞五個普通人如何走過納粹年代。格拉斯寫此書時,歐洲文學已經走過了自然主義時代,有評論人把此書與四年後出版、馬奎斯的《百年孤寂》一同視為魔幻現實主義文學的代表作。其實以格拉斯寫作的時代看來,他不似其他作家需要在政權監控下以「魔幻」來掩人耳目,所以魔幻的可能是作家對符號的結構主義屬性的衝擊,以無法符合社群期待的情節,來描寫瘋狂時代中的身不由己。人物的怪異行徑,不過是對存在虛無化(annihilate )的自然反應。書中大量對時空的精細描述,例如紀事式的年、月、日資料、波蘭的母親之河Vistula、科隆大教堂等地標,可見格拉斯拒斥超驗性,希望無法以常理來面對生活的人,重返現象世界,承認所作所為,不要再逃逸於理論和空談之中。

  結構上,《狗年月》分為三部份:第一部份「早更」(Morning Shifts),敘述者是鑛場主人Brauxel。三十三份早更紀錄,紀述十歲的Walter Matern(Walter)與Edouard Amsel(Eddi)的友誼,以及他們的家庭史。德國人與猶太人在血統上的張力,隨着情節浮現。第二部份「情書」(Love Letters),是木匠兒子Harry Liebenau在Brauxel的委託(或強迫)下寫給他的表姊/妹(cousin)Tulla Pokriefke的,時間跨度是從Harry、Tulla以及Jenny Brunies出生的1927年,至德國戰敗的1945年。第三部份「Materniads」(一譯「馬特恩故事」),敘事者表面上是局外的「作者」,但是格拉斯數度在行文間突然把敘事者轉換為第一人稱的「我」,視點流動不定。Materniads共十三個長章節,描述Walter成為戰俘後獲釋,在經濟起飛的德國進行反納粹主義的個人報復行動期間,再遇兒時玩伴Eddi。 

  Walter出生於但澤、加入納粹武裝組織(SA)、退役後定居杜塞爾多夫等設定,與格拉斯的生平吻合,可視為作家以自己為原型發展出來的人物;至於有猶太人血統的Eddi(讀者會在第三部份得知與Brauxel是同一人)是Walter、格拉斯、以及所有德國人都必須面對的道德陰影。三個部份,多個不同視點。歷史的全貌不可能從單一角度便可盡窺,讀者必須自行整合,加以分析,並處理敘事者們記憶之間的落差。通書沒有正面描寫納粹暴行,而是以比較接近新歷史主義的手法,關懷個人的遭遇如何放置在大敘事之中。例如Jenny的養父因為嗜糖成癖,偷吃配給予學童的維他命C片而落得命喪Stutthof集中營,他的死訊,來自鄰居們的竊竊私語。這些來自市民的視角,可能盲目、偏執、不仁,但同時顛覆了對英雄的崇拜,解構了統識;個人命運的偶然性否定了歷史的必然性,碎片化的經歷消解了正史的崇高,還原了「真實」的多面向和游移不定。

 

Walter和Eddi

  主線在兩個少年身上的第一部份,是三部份之中最短但最難消化的。格拉斯在第一頁寫道:「炫學與嬉戲並不矛盾,兩者相生」(there is no contradiction between playfulness and pedantry, the one brings on the other)。他的書寫同樣地在晦澀、幽默、白描、象徵等不同格式和語調之間馳騁,大量角色接續登場,鏡頭在他們之間不斷移動,行為不時與傳說或幻覺夾纏不清。讀者一不留神,便必須重新追蹤敘事線索。《狗年月》甫起始,作家便在看似有跡可循的時空之中架設了一個難以捉摸的世界,引導讀者避開對應特定情景的價值參照,嘗試在無從理解的困惑中重新審視「合理」的荒謬。

  Matern和Amsel家庭,透過通婚、遷徙、建立事業,等等,與其他更多的德國人和猶太人家庭在Vistula河岸慢慢滋養出自己的根。雖然存在着宗教和階級分別,但是儘管有愛有不愛,也願意共生,在千絲萬縷的關係中拉扯着過日子。Walter的新教徒祖母,在他出生前九年都癱瘓在床,只有眼珠子動得了,孫兒出生後受洗為天主教徒,祖母旋即能夠走動,快步走入廚房,拯救烤鵝免得燒焦。Walter拯救了祖母和鵝,宗教卻無法拯救他那充滿仇恨的心靈,他酗酒、施暴、「私了」納粹黨羽。比Walter遲一個月出生的Eddi是遺腹子,寡婦母親長袖善舞,家境富裕。兩個男孩在八歲時,用一把有「三塊刀片、一個開瓶鑽子、一把鋸片」的小刀滴血為盟,Eddi把刀贈予Walter,後者某天想起拋石,隨手從褲袋摸出小刀當石子,把德國人與猶太人的結盟象徵拋了入Vistula河。到了第三部份,二人成年後再遇,讀者才知道Eddi運用金錢的力量,把部分河水抽乾,尋回小刀。他再度把刀送贈,刀亦再度被拋棄。

 

稻草人

  五百隻烏鴉飛過Eddi受洗禮場地,奠定了他與稻草人──scarecrows、烏鴉嚇阻物的關係。在基督教文化中是咀咒象徵的烏鴉,是德國童話中的預言使者,然而《狗年月》中說預言的是麵粉中的蠕蟲。由於猶太教義不容許破壞偶像主義,Eddi不可依據上帝的形象來製造稻草人,那麼,按人的形象吧。配合着Eddi的際遇,他創造的稻草人在外觀上經歷了三個階段。Eddi憑一雙可媲美上帝的手,形象化人類命運的改變,來加以嘲諷。畢竟,稻草人不過是對人類滑稽的模仿。當少年的他以普魯士王朝的傳說人物為稻草人原型時,四周的人視之為藝術品,讚嘆不已,揮金購買。到了猶太人進一步被迫害時,Eddi使計偷走納粹軍服,穿在機械稻草人身上,惹來九個軍人、其中之一為Walter的痛打,牙齒全被打掉;Eddi遠走柏林,成立他視舞者如稻草人的芭蕾舞團。德國戰敗,西德經濟起飛,人們全力地以物質上的豐饒來重建生活,稻草人符號變得更象徵性,在地底工場內稻草人被配上各種裝備:笑聲、幽默感、憤怒、復仇心、以及知識,完成後賣往全球,看得跟隨Brauxel參觀的Walter不迭地說:「這兒是地獄。」

  參觀深入地底三十二層的稻草人工廠,是《狗年月》最後一章〈The 103rd and Bottommost Materniad〉,長三十四頁。對西方文學有認識的讀者不難把它連繫到十四世紀的史詩《神曲》:古羅馬詩人維吉爾帶領但丁參觀地獄(Inferno)、煉獄(Purgatorio)和天堂,作品宣揚上帝的全能,人類必須停止各種罪行,否則靈魂將永遠與天堂無緣。格拉斯以此文學傳統上的轉喻,直接攻擊宗教導人向善的虛偽。如果天堂夠吸引力,戰爭的種種惡行還會發生嗎?以宗教之命發動的暴行,難道真的是上帝的意旨?Eddi說:

「你當然可以說每個人都有可能是稻草人。可別忘了,稻草人是按照人的形象來造的。所有國家都是稻草人兵工廠,不過,德國人,比猶太人更甚地,認為自己的使命是為世界製造今天的稻草人原型。」(of course you may say that every man is a potential scarecrow, for after all, and this should never be forgotten, the scarecrow was created in man’s image. All nations are arsenals of scarecrows. but among them all, it is the Germans, first and foremost, even more so than the Jews, who have it in them to give the world the archetypal scarecrows someday.)(579頁)

  串連《狗年月》三部份的是四代的純種黑色牧羊犬:來自立陶宛的Perkun,牠的後代、母狗 Senta,生了Harras,經配種生了飼養成希特勒寵物犬的Prinz。活在書中時空的主要是Harras和Prinz,然而格拉斯不厭其煩地以「Perkin sired Senta, Senta whelped Harras, Harras sired Prinz, Prinz made history」來介紹牠們,並刻意地用上「sire」及「whelp」兩個可追溯至中世紀的字(我指的是英文翻譯用字,但參考其他作品分析,得知德文用字同樣古舊),來強調德國人對血統的執着。黑色的血統,把人帶向惡魔的身邊。

  配種犬Harras的主人是第二部份的敘事者Harry。Harry的父親對於Harras的後代為希特勒相中,竟日陪伴Fuhrer,感到無比驕傲。畢竟那是一段人要叨狗的光的日子。當價值觀凝固在血統的宗教中,格拉斯讓聖母瑪麗顯靈來告知Walter,他將會「活在真正的信仰中」(you will live in true faith),成為演員,但是一隻木匠所養的狗會來攔路。瑪麗說:

「不要怕,」(Fear not.)

「這狗是給地獄的奉獻,受訓來侍奉撒旦。牠怎可能是木匠的呢?」(How can the dog belong to a carpenter when he is dedicated to hell and trained to serve Satan? )

瑪麗進而「輔導」Walter,說:

「毒藥在所有藥房都買得到」(Poison is obtainable in ecery drugstore.)(262頁)

Walter用了一星期時間,試探毒殺Harras的時機,每次與狗面對面時,便咬牙切齒地罵牠是「納粹」。雖然成功下毒,可是阻止不了但澤成為戰場。人類,你仍然相信宗教的救贖嗎?Walter的選擇,是憑個人的力量,四出尋仇。希特勒的寵物犬Prinz,在戰後背棄主人,找到並跟隨Walter。Walter改牠的名字為Pluto,使計擺脫牠但不成功。黑犬象徵的納粹思想,在戰後仍然活下來,成為地獄忠誠的看守者。

 

Tulla

  Harry深愛與他同樣生於1927年Tulla Pokriefke。《狗年月》第二部份是二人一邊以兒童的客觀眼睛看着Walter和Eddi由高中到離家的過程,一邊經驗着成長。格拉斯形容Tulla「有兩隻切齒」、「永不穿鞋襪」,一個原始而具攻擊性的形象躍然紙上。在一個失去生存意義的世界,死亡可能才最值得期待。把自己去人化,在不仁的世界對生命嘲諷,Tulla象徵人類的死亡本能(death drive),對活着抱有極端的憤怒。她鍾愛的弟弟Konrad,在一個有十二枝旗桿、卍字飾旗愈掛愈多的碼頭淹死。Konrad死後,Tulla賴在Harras旁邊,以狗的姿態活了一星期之後,突然走出狗屋,回到人類的世界。當其他人仍未察覺到納粹對人性的摧殘,或者故意視而不見, Tulla以正視死亡來抵抗。城中的屍臭愈來愈強烈,骨頭愈堆愈高,人人避而不談,Tulla與人打賭,骸骨來自Stutthof集中營,為了證明自己是對的,她撿來一個人頭骨,在眾人面前拋到地上。頭骨有部份下顎不見了。(336頁)進入青春期之後,Tulla與各種各樣的男人交媾,以達成懷孕的心願;在未有徵兆時堅信自己已有孕。即使她不是童貞受孕的聖母,格拉斯再一次指向宗教的意圖十分明確。心願達成的Tulla故意從行駛中的電車跳下──據當時與她一起的Harry表示,跳現車是她自小的興趣──因而流產,在慶祝出生的聖誕節前夕,兩個月大、名為Konrad的死胎,通過Tulla的陰道來到這個世界。

 

藝術

  格拉斯在《狗年月》中斷然否定、甚至攻擊為政權服務的藝術。正如Tulla在1936年見到合唱團歌頌飛過城市上空的齊柏林伯爵號(Graf Zepplin),看到納粹黨利用藝術來美化戰爭,便兩度在鄰居鋼琴老師Felsner-Imbs彈奏蕭邦樂曲章後誘使黑狗咬傷他。格拉斯在第一章開始不久,便回應1903年奧地利猶太青年哲學家奧托魏寧格(Otto Weininger)的《性與性格》(Sex and Character)。Weininger一方面企圖以著作來改變當時的性別觀念,本身是猶太人的他在〈猶太人的性格〉(The Jewish Character)一文卻指猶太人是女性民族,沒有靈魂、不會唱歌、不做運動(36頁)。

  Eddi的父親Albrecht,和同時期的很多家庭一樣,讀過《性與性格》,決心以藝術和體育來確立自己在社群中的位置,加入合唱團、練體操、跑接力賽、玩棒球(schlagball)。Eddi雖然擁有天使般的歌聲,擅於繪畫,設計的稻草人大受歡迎,但是絕不以藝術求認同。他被打至牙齒全脫落,逃往柏林之後,改名換姓,成為芭蕾舞團總監。格拉斯在眾多藝術形式之中選擇了芭蕾舞,因為在納粹的年代,無法如文學和繪畫般被解讀的舞蹈,是墮落藝術之中最為低賤的。

  Eddi的舞團四出為政客及高官演出,愈是聲名大噪,Eddi對舞者更嗤之以鼻,分別稱男、女舞者為「栓」及「洞」(stoppers and holes),隨意呼喝和羞辱,訓練之嚴苛彷如對待沒有知覺的稻草人。他再度嘗試以藝術對現實反擊,排演芭蕾舞劇《The Scarecrows or The Revolt of The Scarecrows or The Garderner’s Daughter and The Scarecrows》,但Reich Propaganda Ministry認為「前線士兵需要歡快而非暗淡、晦氣、地下世界的」演出(363頁),禁止作品上演。之後舞團遭到轟炸,舞者死的死、傷的傷。連貴為台柱的Jenny也要砍掉雙腳保命,無法再追逐藝術的她,在戰後悠然自得地生活。格拉斯以人物遭遇明志:藝術家有為有不為也。

 

文字

  格拉斯攻擊為虎作倀的藝術而非藝術本身。身為作家,他相信通過文字來獲得重生。古騰堡(Johannes Gutenberg)發明凸版印刷術之後,知識的傳播產生了根本性的改變。童年時同樣異常肥胖的Jenny與Eddi,被其他孩子惡意地埋在古騰堡紀念碑前的雪堆中的,他們成功掙脫之後的蛻變,象徵了書寫的力量。因為書寫,文字由無意義的符號蛻變成意識的載體;文字承載意義,文字的形式進一步賦予它超然於記號的價值。《狗年月》的行文風格在三個部份之間有着明顯的分別。第一部份在文法上較為碎裂,句與句之間並不一定有敘事上的連接;連續的片語──例如85頁用了有十一個破折號的片語組成的長句,來描述Eddi和Walter在地底爬行的步步為營;非常長的段落(例如描寫Eddi見到十二個無頭武士以及十二個修女一節共長六頁,只分為三段)。格拉斯拒絕以委婉來包裝事實,以「bird-repellent」(滅鳥劑)來代替「scarecrows」。如果人類用語言結構來定義世界,那麼文字起碼應該直指事物的本質。

  至於Harry寫給Tulla的「情書」,既不甜蜜也不激情,以冷靜的語調,鉅細無遺地描述。他在215頁用了三十種方式來形容SA制服那種曖昧的咖啡色。到底是為了強化敘事者的旁觀位置,還是搜盡枯腸也決定不了應該如何形容他看到的「事實」?主要人物Eddi在書中同時是敘事者/鑛場主Brauxel、敘事對象Edouard Amsel、芭蕾舞團總監Hermann Haseloff,以及市民口中的Goldmouth。格拉斯更刻意說明,Brauxel/Brauksel/Brauchsel有三種拼法。(321頁)連理應是身份符號的名字都無法穩定下來,更遑論自我。第三部分Walter迫切地復仇的心,就如那些沒有賓語的句子,或者索性把幾個字連在一起成為一個新字,fuhrerdogescaperoute、faithfulasadog,彷彿對德文的戲仿。《狗年月》關於文字同時是意義載體和意義本身的例子,最重要的要數格拉斯對海德格哲學用字的挪用和恥笑。海德格在猶太人最需要幫助時,背棄了他的老師胡賽爾,格拉斯對此深為惡絕,在書中多次以大寫的「Nothing」來諷刺海德格的「無為」,例如「The nihilating Nothing」(348頁)、「The Nothing is a black hole in the Twelfth Army」(376頁)、「The Nothing is running on four legs」(377頁);他嘲諷希特勒的委婉語(euphemism):「Unburdening of Being in Steglitz and southern edge of Tempelhof Airfield will project advanced shift point」(377頁),「卸下存在的包袱」,不過是謀殺的同義詞。

 

道德

  《狗年月》對道德的態度,絕非道德主義者式的教條或指摘,而是思考德國人如何在製造和經歷世界崩壞之後,面對道德責任,俾使能夠繼續以「人」的身份活下去。 格拉斯的核心關懷,是如何透過講述來避免遺忘,透過思辨來避免犯上同一錯誤。假如歷史是一場黑色的鬧劇,作家便應用古希臘戲劇的文體,撰寫第三部份〈An Open Forum〉一章。Walter完成報仇之後,再度嘗試成為演員,在播音界略有聲名之際,從軍以及仇殺等往事被揭發。一群孩子──純潔而殘忍的未來社會主人翁──要求他參演名為「公開論壇」的廣播劇,劇本的內容正是他的過去。一個男孩的對白說:

「我們以討論來證明討論對象的存在;假使沉默不語,我們的討論對象Walter Matern便不再存在!」(We discuss in order to prove the existence of the topic under discussion; if we were silent, Walter Matern, the topic under discussion, would cease to exist!) (534頁)

可是,Walter拒絕演出,這個希特勒及海德格的崇拜者,由於無法面對驅使個人行為的意識形態,於是躲藏在抽象概念背後來迴避面對過去,就如Eddi說:「 我愛德國人。他們多麼神祕!他們的善忘,多麼為上帝所喜愛!」(…but I love the Germans. Ah, how mysterious they are, how full of the forgetfulness which is pleasing to God!」)(579頁)不願意衝破往事樊籬的人性,將永遠無法為人類負上道德責任,親手斷送成為更好的人的可能。

  作家既非預言家,也非傳道者,格拉斯無意為將來應該如何作出建議。寫作和閱讀,本來都是一個人的事。Walter和Eddi在地獄走了一圈之後回到地面,沐浴更衣,「我們二人都赤條條,獨自沐浴」(We’re both naked. Each of us bathes by himself)為「但澤三部曲」作結。格拉斯不願擔當世俗標準推手的自我約束,讓讀者在獨自走過《狗年月》的黑暗、複雜、痛苦的幽谷之後,看到自我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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